原刊:〈臺大青年〉

方莎是媽媽,是爸爸給她取的名字。
在海那邊古老的陸地上,她的家鄉,藏在小佛龕裡家譜上,還端正地記載著媽媽另一個莊嚴的名字:「開群」。可是我喜歡她叫做「方莎」。

媽媽的十指潔淨,指甲剪得平平的,只有左手姆指上的,留得長一點,是用來剝豆莢的。她從來不塗指甲油,食指比無名指長一些,人家說那是好福氣的手相。
她並不是那種時常把手背朝上,十指微翹,伸在眼前瞧的那一種女人。她與人說話時,眼睛靜靜的定在對方的眼上,雙手整齊的併在靠攏的膝上,嘴角總流出那種信任與鼓勵的神色。 她時常笑,使得她的雙唇經常自然紅潤,但決非那種性感的濕潤--譬如像佳雯。

媽媽纖小的耳墜上,有兩個細小被遺忘的針孔。頭髮烏黑油亮,不太長地覆在頸際,沒有劉海,也不作花樣。 我記得第一次不用描紅箋,在毛邊紙上臨下「方開群」三個字時的興奮。她就坐在方桌的對面,繡十字布花,裸露的手肘,時而抬起。我偷眼看她,和她腦後新梳驕傲的髻。她呼吸安詳,偶爾為我的分心予以責備的一眼,她常誘使我愛毛筆、詞選、和紅樓夢。借句爸爸的話說,她,「好一個乖巧的中國女孩」。

媽媽的身材矮,而且肩膀窄窄地。我想,家裏的孩子們,大概體質都接受了她的遺傳,全是瘦瘦的。可是身高是沿傳自爸爸的。爸爸完全不同,高大結實。
爸爸在家裏有時只穿背心,露出紅褐的皮膚,這點,可能和他出生在海隅有關。我喜歡看他把最小的弟弟,舉到半空中的模樣,他上臂的肉壘,便會上下的跳動,我最羨慕這一點。那時,他的眼角,也會出現幾道討人喜愛的魚尾紋。我今年十六,他大約四十三,比媽媽大一歲,成熟而且迷人。

他在我的印像中,始終是個半截塔似的巨人,大概是我兒時總保留一幕記憶:屏著息,看他低著頭,傾著身,從我們山上那間克難房子,高高的門檻上跨進屋來。
他一直令我敬畏,而且存在一種奇異的陌生感。當我開始記事時,就是二歲到六歲之間,他幾乎很少回到山上。現在,當我的功課每下愈況時,媽媽經常提那段往事:「……你要知道,要取得一名建築師的資格,是多麼不易!他經常整夜用功,你是記得的,又沒有電橙,就拿條板凳,就著床板,……蚊子徹夜咬他,每每一晚上拍得一大腿都是鮮血,後來又獨自下山東奔西闖五年……。」她徐徐地說著,眼睛望著手上打毛衣的長針,把一個一個字,悠悠的穿進橫織的孔裏。然而,我側過了臉,心裏是多麼厭煩這些會令我心煩羞恥的瑣碎句語。

爸爸何時開始把文字排成鉛字的,我不知道。
在我捧者他的抒倩詩集,和小說單行本時,總很難接受,他--那個在想像中遙遠的作者,便是我的父親。
他午睡的時候,我會悄悄去看他,有時坐在床前的籐椅上,一手支顎,癡望一、兩個小時。他的手還是平穩的握著報紙的一角,安靜的貼在他凸出的胸脯上,新刮的鬢腳,青森森地,偶爾,會響起一聲鼾聲。我望著他鬱結的粗眉,偷偷地下個批判:他實在不過是個漂亮的男人而已。

可是,「翦蕊集」每一首小詩,是那般的清新。而「海濱少年」裏的孩子,那在字裏行間浮現出來的:咬著下唇沉默飽滿的下巴,和時時令我透視般,看到朦朧裡,爸爸那雙幽黑的眼睛,使我只得迎接這不敢輕受的驚喜:有個大人物,就在我的身畔。
爸爸現在已不在頭上梳油了,因為方莎媽媽,她喜歡他那天然的鬈曲,和在後腦的波浪。也因為,他如今已變成一個被拜候的工程師,閒暇時一心寫作。

但在以前,再以前…。我和兩個弟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。我只記得我們從前不是住在這棟豪華的公寓,我們從一所陳舊的日本房子搬來。再過去,又是從山上的棚屋搬去。山上的房子,用竹篾搭的屋頂,紙糊住木板架成的牆,間或,只有幾個說話捲舌得像外國人的山胞來看我們。
我仍能記憶其中一個叫阿蜜的小姐,因為她常常帶著水果來。媽媽的魔力,便是使人能愉快的聊天,又高高興興的離去。我則坐在防水的門檻上,啃著酢漿草的根,看日頭跌下遙遠的山巔。

我那時絕不知道,黃昏投進我們家的門楣,竟會是如此之早。今天,爸爸家庭以外的羅曼史,已經成為公開了的秘密。
最初還是弟弟聞到了氣味。我是如此的不敏感,雖然已經唸到了高二,還是補考通知交到我手上,才知道去探索何謂「開夜車」的人。爸爸給了我太多的智慧,卻忘了教我去珍惜的運用。曾經的日子裏,我被讚譽為學業的順利者,而今,「他們」已準備要把我蕩掉。

不過再遲鈍,我還是看出了劉阿姨的癡情。不,我不願喊她劉阿姨,我要叫她艾婷,她是如此年輕。將近二十一、二的樣子。如果,我衡量的話,我喜歡艾婷,遠勝於佳雯,佳雯更小她才十八!
爸爸是在出席一次批評新詩的討論會,遇見了大學生的艾婷。他說話時的堅強,與說完後的笑容,似乎,同時降伏了艾婷。在她初次的造訪,並且遺忘了一把小花傘以後,雨點便開始不斷地飄進我們家的窗扉。

艾婷有一雙欲哭不哭的眼睛,有一張乞求憐惜緊抿的下唇。
有一天,她捧著一大把康乃馨,衝進我們的客廳,單腳蹎著在地板上轉了個大圈,然後在媽面前單膝跪下,獻上她的花。
「啊!方莎,今天我多快樂!」她毫不保留的大喊。
「今天早晨,有鳥兒飛來我的窗前,把我叫醒!」而爸爸,從內室走出來,用一手撐著門框,對她含蓄的微笑著。

那次,我穿過書房的門口,
在爸爸彈鋼琴的間隙,艾婷跪在琴邊的高腳凳上,雙手,臉額,長髮,平舖在琴箱上,她說:「方莎啊,嫻靜得就像岸上的一根樁,你呢,卻是條精力太充沛的船!」
我瞥見,她用食指抵了一下爸爸的額頭。
「這是磨鍊出來的啊,」爸爸緩緩自得的說。
「以前,我不會說話,我照自己的方式活,我厭惡武裝自己的人,不耐煩去一片片剝下他們的甲冑,甚至根本否定了人們。……在下山後闖蕩的日子裏,我學習對人笑,起初覺得很彆扭,後來卻發現別人回報得很誠懇。」
他闔上琴蓋,雙手扒在上面,也伏下頭。
「於是我開始能逗人笑,然後自己笑,跟別人處的越久,越能從別人的話裡教育自己,然後再說話吸引別人,一天天,個性漸漸是減少,群性倒愈是濃了,我是需要人們,可是,只是在妳眼中,我希望自己不至於是膚淺的活躍。」

又有一天,他們靠在陽台欄杆上,面向外聊天。
艾婷撕著手上的一朵黃玫瑰,一瓣一瓣的拋進院落。
「你知道女孩子嗎?」她說,
「嗯?」
「女孩子…..真像一朵玫瑰,」
「剛在萌放的時候,心裏藏的,都是愛情的幻想,都是感性主義者、靈魂至上者。可是,到了盛開的時候,尋找嬌笑的對象,又都是心靈以外的條件,社會聲譽、物質保證,然後死守著乾枯的青春,一直到腐朽。……
「可是我不一樣!」
她猛然回過頭,堅決的望著爸爸。
「我相信內心的快樂,遠甚於現實的幸福!」
爸爸沒有回頭,遠望著遙遠的山巔。

艾婷很喜歡寫信,常寄一些中英文詩,甚至柔得像童歌的小詩給爸爸,包括下面的一首:

「告訴我
什麼叫遺忘

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過自己
如你曾熄滅一盞燈 把自己
埋藏在黑暗中」

可是方莎媽媽唯一曾表示過態度的是,她劇烈的把一張卡片扔給爸爸,然後不發一言的走進房裏。
上面是:

「媽媽,妳的孩子真傻
雨點不斷的輕吻著窗子
花兒也抬起了盼望的臉頰
你的孩子還癡癡的坐在台階等待

媽媽,妳的孩子真傻
時鐘已經噹噹的敲過了十響,
還不見惱人的綠衣人
郵箱還自空空地嘆息

雨點也歇著了
花兒也倦著了
只有妳的孩子還是坐著哭泣
媽媽 妳的孩子真傻」

當然,你知道,收件人的姓名是爸爸,不是方莎。
爸爸喜歡方莎媽媽的溫柔。一時卻似更眩惑於艾婷的嬌妮。

曾經有人對我說,成功的女人,不僅是溫柔,我不懂得。當然他對佳雯那一襲窄裙,和窄裙底下豐腴的大腿,看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去年夏天,爸爸把山上的房子修茸成磚房,並且提議回去小住。但是方莎媽媽寧願焚一爐檀香,擱在沙發邊的小凳上,用詞選消磨一個下午。同時,也拴住最愛亂跑的小弟。

佳雯和我跟去了。佳雯是鄰居。
他們每天上東邊的山坡寫生。我是忍受不了連動都不動的樹木的,我用水彩潑出來的山,都是一付面孔。
一個釣魚失意的下午,寂寞突然侵襲我,我決定去找他們。

我輕悄悄的,光腳板在草地上沒有一點聲音。
化了一刻鐘,我在杉木林蔭裏找到了他們。
她匍匐著,光潤密緻的背脊與項際的汗珠,反耀著林葉間閃耀的陽光,使山林失色。地上厚實的松針,因她腳背的摩娑而輕吟……
在一秒鐘的死亡靜止後,我又為另一種漫長的衰弱所襲。
我滾了一丈多,奔馳在山麓的小溪邊,用枯樹枝死勁的打著水面,思路就像那混濁了的流水,直到不知是溪水,還是我不能收的淚珠,濺濕了我的眼簾。我一向不懂得,人類原始要求的征服,竟會是像黑夜一般地貪婪,在不知不覺中啃噬了大地。

即使在開學後,在山上所聽到的聲音,依然在午夜的夢中咬囓著我。第二天總是不能上課,翻牆出去,玻璃無情地劃開我的手,我和急湧的鮮血一樣地奔跑著,用反穿的夾克緊緊裹住脖子,在河隄的冷風裡,踟躕到兩腿酸麻。

好長的這段日子,方莎媽媽仍然在作她的女紅。從前住塌塌米,生活不景氣的時候,她有時剪裁、有時繡花,有時打毛衣、串珠花,也要隨外銷價錢決定某些工作的淡旺季。鄰居太太們常來圍著一齊工作,聊著方莎媽媽和常人不同的手指和幫夫運。現在,手上不離頂針已是她的習慣了,可是…
可是,婚姻終於已經不可能挽回了。

上個月,玉棠姨老遠趕來。在客廳裡,我聽見她說:
「我看見悲劇的影子近了。」
方莎媽媽還是用左手扣著右手指,沉默著,眼光焦點落在不可知的遠方,眼圈黑了一點,抿著不太緊的唇,失去了一點血色,有幾絡頭髮散在耳邊。
玉棠姨是媽的最好朋友,一個獨身主義者,老處女,只會嘆息。

臥房裡的鏡框取下來了,我看著相片裡依偎著爸爸的方莎媽媽。照片是爸爸帶媽媽上山的前夕拍的。古老的傳統,仍然纏惑著她,她說:
「沒有儀式,總要照張保留記憶的像片吧?」
她的頭貼實地靠在他的臂彎裡,我看到了:喜悅,混雜著對未知茫然的,她眼睛上的一點反光。

可能是最後的一次,陽臺上,夜風歌頌著和順與謐靜,我蒙著恍惚的面紗透視這個世界,幾乎不能分辨幸與不幸的字眼。多麼溫柔令人解除武裝的夜!我真願永不再思考,只專心享受賜與我的一切。

爸爸走近我。
我感覺到他在任何場合所特具的體溫,那種溫柔又溫暖的輻射。
「你多大了?」他說。
「十六,虛歲十七了。」多年輕的年紀,多幸福的家。

「那麼我和方莎媽媽相識,足足有二十五年了,四分之一的世紀,多遙遠!」我無言以對。
「你現在要找一個女朋友,也不容易吧?」劈頭問這種話?我扶著欄杆,回頭對他難堪的笑笑。
「是的,在二十五年前更不容易……」他似乎並不期望我的回答,從煙匣裡掏出一枝紙煙,放在嘴上。
「那年,也是這個年紀,我的頷下剛剛開始鑽出了鬍鬚,心中的澎湃是難以抑制的。」火柴劃過夜的蒼穹,好明亮!
「我依稀記得,我們的教堂在二樓上,我的座位靠著窗,窗下是圍牆,牆外是條長巷。
「應該是我視角前方的位置,有扇綠門,門裡有位姑娘,哈,哈………」煙頭在空氣中一閃一閃的。
「她的面貌我都記不清了,只記住她每次出現,都穿一雙線織的白色長統襪。我多麼細心的看她,看她有時遲疑的咬咬嘴唇,看她攏著頭髮,不經意地穿過我的窗下。看她突然看看手錶,加快了腳步,那兩隻輕盈的腳跟,就像兩條小小鼓錘敲打我的心扉。

「啊!我在心中輕輕的呼喊,手指抓緊窗扇的滑道。白長襪來了!我無聲的呼喊。
「我多麼怨恨她對我的忽視,也失敗的企圖用粉筆頭喚醒她的注意。
「這個守望一直等到我升了一級,搬離了那間教室才結束。」

「爸爸…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沒,」
「現在想起來,」他噴出一道長煙,灰霧直捲到我的眼前。
「她用以束縛我的,她所擁有的所有,便是她是一個年齡相若的女人而已,而我正是個初醒的獵人。」
「那時,」他的眉頭突然凝結起,眼光似看透了我,投擲在我身後的牆壁。

「我們年輕的錯誤,是都努力去尋找一個對象,揮霍體內積鬱的愛情,而不是有了目標才產生熾熱的情,我急於要獲得一個女孩…。
「在一個機會,我認識了方莎媽媽和玉棠姨。
「當時,大家還用面具藏著自己的野心,她們的口號是獨身主義,我也是。」
爸爸笑了,得意的魚尾線,又浮現在他約兩眼邊。
「真是一拍即合的事,我們都喜歡塗塗寫寫,經常在一起談舊文學,東坡、稼軒的詞還有紅樓一類的小說。
「如何自一群人,到三個人,再從三個人變成倆個人,由那個晚上晚土開始。

「我在台北租賃了一間房子,我吃完晚飯回來,推開幽暗的門。
「銀樣的月光自窗隙照暖了屋子,方莎媽媽坐在籐椅上,就像你常見的樣子,赤裸潔淨併攏的小腿,手中抓著一條黑紗絹兒,別忽略了那青春與高貴的氣息。」
「像女神。」
「嗯?嗯!」
「她的一笑,解決了我的態。
「『我找不到電開關!』她說。多可愛!
「美麗的一晚,我興奮的,甚至為了表示瀟灑,坐在地板上,中間只擺上一盞臘燭。從醜奴兒扯到念奴嬌,再扯到不了歌……。我說得口渴,她的微笑不停鼓勵我。

「然而我們從來沒有承認彼此除了友誼之外,存在的感情。直到定情的下雨天。
「我們是相邀爬山的,沒想到會下雨。幸運的,我們找到一座撥棄的磚窯。兩個人都淋濕了,我發現她在發抖,我衝口而出:
「『如果不是男女授受不親,我會把妳抱進我的懷裡。』
「嘖,你猜她怎麼回答?」 我聽得出爸爸語音裡的興奮。 「她怎麼回答?」我附和著。 「她說:阮籍講:『禮非為我而設者。』」 「啊,爸!……」 「我怎麼辦?我上前摟住她的腰,漸漸用力,從此再也沒有鬆開過。」時光隨著他的回憶,滯止一會。
「在考上大學不久,就開始有許多事情開始煩擾我。」

「我年輕,體驗瞭解得少,卻懂得反抗,懂得爭執,覺得社會有許多事需要改革,但我埃到的只是別人不斷的拳頭。當然,如今要重提那些已經埋葬掉枯朽的記憶,只是愚蠢的。總之,心理的苦悶。與對眾人的不信任……半年多,我就退學了。

「兩年後,我說服了方莎媽媽,並且把她帶上了山,躲避開人群煙火。我們種地瓜、玉蜀黍和尚未成功過的梨,
「從山上的清霧裡,我的嗅覺重新教給我清新。剛露臉的太陽,漸漸地曬乾我腿肚上的濕泥,那種徵癢的刺激,施與我另一種安慰。冬天,飄過雪的早晨,我們攜手走過蟲鳥皆寂的小徑,就像凍在冰柱裡的草根,雖然沉靜但是和祥,而且安全。
「痛苦並非沒有誕生,頭一年,你的姐姐出世了,咳,多麼痛心的事,她沒有滿月就夭折了…大概總和不斷漏雨的屋頂有關。

「生下了你,方莎媽媽不斷地要求我,為了你的教育、為了你的前途,我必須再次堅強起來,我必須再走回城裡。」
「為了我?爸爸?」
「是的,為了你。至少,起點是為了你吧!媽媽,她無法承擔萬一你沒有經過文明的保護,就又埋進粗劣的土壤裡,她已經見識過,也蹺得什麼是死亡了,她不能再哭泣一次了。」

「於是,為了我……。」

突然,我想起媽媽較長的食指,奇怪影像的閃爍,一遍又一遍的。
「後來的事,你都清楚了,直到今天,到現在這個時刻。」

爸,爸,難通你作了某種犧牲,你就要覘取另一種代價嗎?在你高大的骨架裡,為什麼包存著這麼一顆脆弱的心?
「嗯哼?」
「…沒有…」
「哦,」
「爸,
「我能問你一件事嗎?」
「什麼?」柔和輕輕的聲音。
「你曾經為媽媽寫過一首詩……」
「是的?」
「你肯唸給我聽?」
幾秒鐘的沉靜,似乎天籟也正等待。
「好吧。」他說,吸盡了最後一口煙。
「假如,我能,」音調急揚又挫。

「假如,我能,

我要把我的心撕給妳

用帆載給妳,用信寄給妳,

藉一滴滴的鮮血 傾訴在妳的膝前

假如我能 我要迎娶妳 用轎接你,用手扶你
每當我仰望的時候,
雲翳裡隱藏你微笑的臉龐
每當我沉睡的時候
那香枕便一如妳那溫暖撫慰的柔夷
恬靜地插在我的懷裡
伴我在夢中微曦的清晨

假如我能
我要把我的心撕給妳
像雪片 覆蓋著大地
像牧草 俯吻著山坡
假如我能
我要把心撕給妳
撕給妳,撕給妳。」

「撕給妳,撕給妳,」他反覆輕吟著。

「爸,你還愛著媽嗎?」

「永遠!永遠!即使我已和佳雯分手,可是方莎媽媽不讚成讓它過去。」

「在我走回域市的那五年裡,重新考大學,作為一群大孩子中年輕的爸爸,我常被排斥在他們的歡笑之外,我一週要兼三個家教,要寄錢回來,一個月只有不到兩百塊的用度。每個苦寒的夜裡,為了節省家教到學校的五毛車錢,走回宿舍。咬緊牙根,只是喊著:家!家!一個家!
「我不再去爭執一些名詞,定義、觀念的問題,我只急需要賺錢!賺錢!

「到今天,我不知道是否成功了。……或許你不懂得,每夜我闔眼的時候,我總忍不住自問:現在,我到底是富有的呢?還是貧乏呢?」

他把煙蒂用力丟出去,一道紅光拖曳著美麗拋物線的尾巴,落在街心,一切都開始黯淡,歸於結束。
「爸爸,我瞭解你,我不怪你。」我勇敢的望著他的臉龐,第一次,正對著!

他嘉許的點頭。

艾婷也在急著結婚。

有一次,我聽見方莎媽媽問爸爸。

「你真會和艾婷長久嗎?」
我咀嚼「永恆」的意味,是不是有如星光和波光,倒底是代表不熄還是短暫的閃爍呢?

媽媽,你是個太完美,太嫻淑的女人。

那一晚,是爸爸開的口。
小几上點的是臘燭,爸爸的一隻手臂支在几上,微紅映著他的左頰。方莎媽媽躲在暗裡,眼睛看著對面的壁紙。可是在她放倒在椅背的上身上,我讀到落寞和堅決。

他問我:「你願意跟誰?」

我打開門走出去,走向茫茫的黑夜。
走近橋水嗚咽的堤岸,走上燈火通明的大橋。來回的飛車、闌珊的城市,甚至沒有人投予我好奇的一眼。
我抹在橋欄上,對著沉黑的流水大喊:

我該跟誰?
我跟誰去?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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