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刊:〈臺大青年〉

李媽媽的眼光一跳。
是早夏的下午,陽光篩過薄薄的雲,頭在窗外的柏油路上,從四樓往下看,漂浮著一層青青的熅熱。
莊雨正走到挖掘下水道的路邊,從抽水機裡淌出來的泥漿,狼藉地,橫過銜接這條大道的巷口。
李媽媽依稀看到莊雨的眉頭一皺,閃現了他那做作的潔癖 — 一種厭惡,混雜著輕視的表情。心裡不得無來由地那麼一緊。
他把手彎裡的書本用力一夾,低下頭,跨上了用磚墊高的木板,走過了馬路來。
莊雨第一次來訪的時候,李媽媽特地走下了四層樓來開門,雖然,公寓備有自動的開鎖裝置。他是和李明經一起來的。
李媽媽把他們讓進綠色調的客廳,並且指給他們那間要出租的房間,有一扇向陽的窗,一頂衣櫃,和雙層床,壁紙,拼花地板,相當不錯。
他倆在沙發上坐了一會,議定價格,付了訂金,就告辭了。
李媽媽小心謹慎地說 :
「這是我們第一次租房子,......」
「我先生在台肥六廠做,今年考進成大去深造,平時不在家,希望大家住得愉快。」
莊雨蹲在門口繫鞋帶,抬起頭來,對他應酬的笑笑。
他對莊雨的印象,初見面時並不深。高,也許過瘦了,腳下有點飄,頭髮堆在腦勺上,沒梳,有一絡快披到眼睛。他正在大學裡讀書,這學期要從宿舍搬出來。同來的,那個姓李的,不大講話,穿一件運動衫,蠻結實的,剃個平頭,下巴青森森的,還在高中夜校,沒有畢業。

他們搬來兩天,很安靜,李媽媽的心裡暗自的慶幸。
晚上,莊雨突然遲疑的叫住她 :
「李媽媽 —,我們叫你李媽媽,還是應該叫伯母好 ? ......」
「不要,不要......。
「伯母,太老啦......。」她眼珠不好意思的壓在地上。
這時候,她第一次看到莊雨臉上掠過的暗笑夾著輕蔑。
她掩飾地想抓住什麼,衣角 ? 飛紅燒在她的兩腮。
過了一會,她在看電視,插入廣告的空間,李媽媽又猛然想起方纔的一刻。「他憑什麼......不服氣的看我 ?」

她的小孩,阿輝,很快就選擇了莊哥哥作他的玩伴,他不太喜歡李哥哥,因為他還不太會穿鞋,李哥哥總是不肯替他打鞋帶。但是,莊哥哥常肯敷衍他,讓他在雙層舖爬上爬下,教他寫字和修改圖畫。
阿輝,是頭一兩個月,李媽媽和莊雨唯一的話題。阿輝在私立中山小學念一年級,功課很好,每個禮拜考試都在前兩名。李媽媽每次這麼說,莊雨就發出一些故意拉長、驚嘆的聲音。

李明經搬來的頭兩個禮拜,白天還在做事。因為升上了高三,也就停掉了。
他在家的第一個中午,出外蹓躂了一陣,想找家飯館,卻沒逢著什麼合意的,又不捨得多花錢,東轉西走又折了回來。一腳踏進自己的門檻,李媽媽正圍著圍裙,托著兩付碗筷往飯廳走。
「吃飯吧 !」李媽媽問。
「嗯,啊,」李哼著走進房間,帶上了門。
坐著,越想越無聊,抓上外衣往肩上一搭,又出了門。阿輝已經回來了,呱啦呱啦說著誰要和他交換鉛筆盒,李媽媽沒理他,低頭在電鍋裡盛飯,一眼瞧見李,客氣道 :
「一齊來吃飯 ? 」
「吃過了,吃過了,」李也沒側臉,趕緊向外走。
他總算找了個攤子,很彆扭的吃了碗米粉,轉回來。家裡人還在吃,李趁著人正托碗一低,也不打招呼,逕自快步回了房。
又是原來的位子坐下,越想,一種新的懊悔翻上來,紅了臉,不覺唸道 :
「就是吃它一頓算什麼 !」
把桌子用拳一捶,門一推,頭一探,卻見李媽媽正在抹桌子,什麼話又都一骨碌吞了回去。卡搭一聲,門又關上了。

往後,李明經既然白天都在家,也忖到該和李媽有個接觸。
「李媽媽 !」
他坐在客廳沙發裡看報,李媽媽正穿過,被他這一叫,自然站住了,而且微笑。
「你可以叫莊雨做阿雨,......」
「啊 ?」他的應付多少沾著些意外。
「......台語也可以,就是......阿語啦 !」
李媽媽微笑。
「......其實,你也可以叫我明明......」
「是啦,當然了。」
「我們家都這麼叫我,......」
兩人互望了一眼,扯了下嘴角,很客氣的又都打住了,然後又對望了一眼。
李明經低下頭去。
李媽媽低下頭去。
李明經沈在沙發裡,雙手抓緊椅皮上的絨毛。李媽媽站著,俯視著。兩人再互望一眼,笑了笑。
最後,李還是關緊了房門,躲在裡頭不出來。

有一晚,阿輝抱著中廣兒童合唱團的唱片,就著唱機在學歌,扯著喉嚨哇啦哇啦叫嚷。

莊雨跑出來,對著阿輝喊 : 「不要這麼唱 !」一面要奪阿輝手裡的唱片套,
「要用肚子吸了氣再唱 !」
「我就要 !」
阿輝把套子藏在背後,不肯給他。說罷,又昂起脖子,翻著白眼,張大了嘴巴,把歌詞一個字,一個字地喊出來。
「難聽死了 !」莊雨說。
旁邊的李媽媽又看到他臉上浮起他那種與冷笑同一型的鄙夷與厭惡,他嘆了口氣,關了電視,懶散地歪在沙發上看他們。

第二天是禮拜天,上午李媽媽發現牆上掛的陽台鑰匙不見了,她不大放心,就爬上樓梯去看看。
在紅磚舖就的樓頂上,她看見了莊雨的背影,他面前佈置了畫架、水桶,在畫畫。她走近,從他肩膀上望過去,發現畫的是個女人,再仔細的看,驚異的發現是在畫她 !
畫中的女人用右手支著頤,半躺半靠,正是昨天她慵倦的樣子,鼻樑以上不大像,可是那微翹的上唇,太相似了 ! 那張她常常自己在鏡前撫摸,貼近鏡面細賞的嘴唇。很,很有味道,特殊的,彎彎的朝上的唇,贛贛的,傻傻的。她輕輕移動了一個方位,卻又不禁地輕叫了一聲。他回過頭,又看見失態的她。
畫上的她,下身穿的是一襲開叉,開到大腿根的旗袍,裸露的腿,向前滑在地上。
他有趣的,歪頭看看畫,再回頭望望她。
方才入冬的太陽並不猛,可是她掌心泌出了汗水,她退到樓梯間的陰影裡,雙手貼住涼涼的牆。
他把筆扔進水桶裡,笑意很濃的,像她欺過來。
襲擊地,用手拉住了她想往背後躲藏的腕,笑得更得意的說 :
「來,我們一起來看看。」
有一幕消逝的記憶,突然闖進她的眼簾,那時還在高商吧 ! 她是害羞的,裙邊拂膝,眼睛望著地上的。就在那個但紫色的傍晚,有一個高中男生的單車在她身旁停下,她詫異地抬頭,她只記得那張嘴,張開了的嘴,又被她的反應驚嚇而僵硬了的嘴,啊 ! 看起來像一個黑沈沈的洞...... ,她用力摔脫了他的手,頭也不回,劈裡拍拉,三腳兩步跨下樓梯,跑了回去。

午睡醒來以後,她覺得上午那件事好假,努力要去想,回味起來又好傻,有一種低頭啐口水的衝動。
她走到梳妝台前,又坐下來玩弄自己的嘴唇。唉 ! 可惜,臉上這些雀斑,佈在這張本來就瘦小的臉蛋,太明顯了,下次買瓶化妝水看看。......自己摸著又不禁憐惜起來,多點花彩,也許很俏皮的。丈夫就很喜歡 — 說是像麻雀尾巴。......就是不知別人看起來怎麼樣 ? 想這些 ...... 真是有點無聊 ...... 猛然發現自己身上這件鵝黃色的襯衫,相當舊了,就從櫃子裡取出一件白色荷花袖的上衣穿了,又摸出一條白色斜紋的喇叭褲。穿同色的,不夠突出,又撿了條翠綠碎花的褲子。把鏡前的椅子拉開,對上了,左照照,右照照,翻過身來,扭過頭再看看。腰是蠻纖瘦的,可惜腿細了一點,沒有他畫上的那麼豐潤。
呸 ! 又想起他的畫,他的笑,他的嘴邊有一顆酒渦,嘲弄的時候,牽起一個深深的洞,不,不是那個高中男生的那麼黑,是笑,總要把人吸進去,捲爛了。
李媽媽拚命把頭抖了抖,......不要想這些。
還是穿那條咖啡色的褲子,顯得比較胖一點。那幾條裙子,最近不要穿了。
對了,他的眼睛還蠻大的,眼眶凹凹的,色瞇瞇的 ...... 不要管他。
塗點口紅吧 ? 李媽媽又重新坐下,捧出了泥金的化妝匣子來,用粉紅的呢 ? 還是再淡一點 ?
一抬頭,卻看見鏡裡的光線黯淡多了。阿輝快回來了吧 ? 先收拾起來,準備弄飯好了。
這麼自言自語著,李媽媽又匆忙的走進了一個暮色。

很久以後,有個晚上,大約十點多,李媽媽在廚房裡作一鍋點心,走出來,恰好迎面撞見,剛從浴室裡踏出來的李明經,他的頭剛洗過,直直的髮樁裡還透著水珠,,渾身只穿著一條游泳褲,肩胛上還有幾道水痕,滑過他有曲線隆起的胸脯,匯在他乳頭附近,較叢生的汗中。還有一個看起來平坦有彈性的令人想去撫按的腹部,中間嵌著一個漩渦,周圍冒著熱氣。
她正擋在他的門口,李似乎想退縮,又站定了,他移動一下左手和腰間頰的臉盆,向她難堪的笑笑。
她覺得應該說什麼。
「我煮了一鍋紅豆湯,你要不要吃 ? ......很好吃的......。」
「好啊 !」他咧開嘴角,露出一線白色的方牙。
她又想起一些事,
「你先去飯廳裏坐坐,我去拿條毛巾毯,擦擦,不然濕濕穿衣服,會感冒的……」
李媽媽拿了東西回來。站到他的背後,把毛巾蒙住他的後腦,用手隔著毛巾毯替他擦耳朵,隔著一層布,耳朵就顯得很薄弱,她喜歡這種脆弱感,她低著頭看自己露出腕骨的纖細手肘,卻覺得它們足以勝任這種駕御,她想尋找耳朵孔,可是包著毯子的手指似乎太大了,鑽弄不進,而她心裡卻怦然昇起,那種要達到目的的迫切需要,她害怕他會突然站起來逃走,急切中更加重了手勁,在不知不覺下,兩膝也夾住了他的腰。……直到她感到他在試圖轉頭,方才覺得羞赧與不妥,就順手把毛巾蓋在他的肩上,繞到了對面。
他胡亂在肩腋上下抹了一抹,便往背上一披。低下頭開始吃紅豆湯。
李媽媽搬了把椅子,隔著桌子面向他坐著。
她看著他寬大的肩頭,厚厚的,有幾組筋肉,隨著湯匙而上下跳動,她的手指,潛意識地,沈沈地接住了桌面。
不知什麼,促使李明經驚動地揚起頭來,友善地,喉嚨裡發出「呃,呃」的聲音。
李媽媽以為他有話要說,連忙掛出了笑容。
卻發現他的眼光,飛越了她的頭頂而集中在她的背後。她詫異的,疾速的,把椅子一隻腳著地,轉了個圈。
呃!遲歸的莊雨正站在門口,右手扶住門框,左手叉腰。
嘴角上又是那一句譏諷的,洞見一切的笑。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向腳底。
「你慢慢吃,」李媽媽倉猝的站起來,慌張的回頭對李一看,又急忙轉回來,想笑,嘴唇卻一陣痙戀般地僵硬,她雙手抓住圍裙,低頭要走出飯廳。
就在她挨過莊雨的時候,莊有意無意把肘向外一戳,撞了她一記。她忽然覺得很衰弱,腰像折斷的草,失勁的碰倒在牆壁上,無助地伸展手臂,力求平衡。
「對不起,」她說。
腳步踉蹌地搶進了寢室。

同住在一間小屋裡,常常碰頭是免不了的。每次莊雨的眼光都像低下了頭,擺平了角的公牛,向李媽媽衝過來,她只好慌張的走避。恰恰相反的是李明經,他卻更像是要回歸牆腳的影子。
以後,每次李明經洗澡。李媽媽經常會走進隔壁的廚房,也許洗洗抹布,
也許摸摸碗櫃,不然就坐在圓高腳凳子上發楞。隔壁的李明經哼著歌,傳來用肥皂撩起水,然後打抹身體的聲音,甚至還有口齒間為怕冷,嘶嘶的聲響。旁人就能在李媽媽臉上,發現一種壓抑的,眉梢有一點笑意的,難以瞭解的神彩。

一月,寒假到了,他們兩個都回家了。
丈夫也回來了,左眼下生了一個癤。
不知為了什麼,李媽媽總想在很多方面,對李先生更好一點。
李媽媽每天晚上,看著矮小微胖的丈夫,合適地躺進雙人沙發裡,腳上套著襪子,架在扶手上,雙手放在略凸的小腹上,心滿意足地看他的電視。阿輝在旁邊地板上,安靜的折飛機。
有時,夜裡,丈夫也會向她要求,她都很順從。但最後她都會把睡著了,泥在她身上的丈夫推開。掀開被子,露出胸部,深深地把肺裡吸進冷冷的空氣,望著黝黑的天花板,和窗外的幾點流光。

過了幾天,入睡前,丈夫在床邊作運動,吃力地伸張他的兩臂,和踢他肥短的小腿。或者坐在鏡前,揉他眼下那化濃的癤。然後丈夫上床時,撩起帳子的悉索聲,都會使她油然染上一層不耐的倦厭。
她曾想和丈夫說,換個房客,又打消了主意。
「大學不要唸了吧!」一晚,電視播廣告的時候,她說。
「為什麼呢?」
丈夫茫然又驚恐的兩眼像一對擾人的蒼蠅,在她眼前飛舞。
她把頭低下去。
「不要問我!」李媽媽心裡吶喊。
「畢業了,」丈夫討好的說,
「可以升科長。」他坐直了身子,擺好了說服的姿勢。
「算了,」她說。把臉轉向電視。

二月,又開學了,丈夫走了。
李媽媽在丈夫走後最初的一段日子裡,卻格外的想念丈夫。不時望著月份牌,計算日子,暑假又要多久呢?
「升了科長,生活可以更好一點吧?」她每次離開月曆的時候,她想。

莊和李又住進來,沒有什麼分別。只是李開始長青春痘。
李媽媽去拿了串珠花的手工業回家做,可是那一包五色珠子,又被遺忘的扔到牆角,阿輝有時會拿去玩,滾散了一地,沒有支撐的,無勁的攤著,她溜溜的投了一兩眼,懶得收。倒是又去做了一件新衣裳,米色半透明,大圓領,兩粒袖扣,很好看。李明經一天沒有出來,莊兩也沒注意。穿了一天,怕太快搞髒,洗了又怕褪了鮮明,又放回衣架上去了。
莊雨這學期似乎很忙,往往晚歸,不再經常盯視她,可是她更感到有一樣東西自他體內逼向她。

她聽見開門和換拖鞋的聲音。

腳步聲止,站在她的門口。
「誰?」她的嗓子拉到高揚,緊張的音階,戰抖而嘶啞的問。像潑出的水一樣癱瘓。
來吧!掐住我的頸子吧!要來的總是要來的。
喔!旋轉的天、與藍,藍得發紅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外面的腳,又扭轉方向,朝裡走去。
現在,靜靜地有一股潮水從她身上退去。
好像風熱的痊癒,她好過多了,手腳又有精神了。
她站起身來,回頭拾起阿輝扔在地上的上衣,上面有扯破的洞。
「打死,又跑出去打棒球了。」她咀咒的說。
李媽媽拿著小上衣走向縫紉機。
在經過窗子的時候,她又探頭看了一看。
這個在蒸發車的城市,樹葉的新青上,仍蒙著灰黃。

「天哪!才四月!」她輕呼。
「七月喲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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